走在胡志明市或是河内熙攘的街头，你会发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：这座曾被战火蹂躏十四年、山河破碎、数百万人因此丧生的国家，如今却对曾经的侵略者——大洋彼岸的美国——展现出令人咋舌的热情与亲近。这种“魔幻现实”并非虚构，而是当下越南街头巷尾弥漫的真实氛围。
令人费解的是，这份对美国的追捧，不只局限于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一代。即便是那些曾身处“绞肉机”战场、九死一生幸存下来的老人，提起昔日生死仇敌时，言语间也少了许多仇恨，反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宽容与赞许。究竟是何种力量，能够抚平比至亲分离更深的伤痕？又是什么，悄悄改写了国人对那段血泪史的集体记忆？
不久前，一个国外论坛上关于“越南人怎么看待美国人”的问题，引来无数答复，其内容之友善，足以让不明就里者误以为是在描绘一位恩重如山的老友。“善良”、“有趣”、“令人敬佩”，这些词汇频频出现，仿佛那个曾在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倾泻数千万枚炸弹的国家，不过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产物。
以海阳省的老金为例，这位七零后大叔的童年，是被漆黑的地窖、刺耳的防空警报和父母紧抱的颤抖身躯填满的。美军的轰炸声是他成长的主旋律，被炸毁的教堂废墟、残缺不全的学校，曾是他对“美国”二字最直观、最残酷的认知。如今他站在曾经满目疮痍的故土上，却能轻描淡写地摆摆手：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，现在可以交朋友。”
这种从刻骨仇恨到豁然开朗的转变，绝非仅仅是时间流逝的自然疗愈。它更像是一种精心策划、自上而下的“集体遗忘”。上世纪末，国际格局风云变幻，深陷内外交困的越南，不得不重新审视并拥抱那个曾经的敌人。
为了铺平与美国关系回暖的道路，历史教科书也悄然“动刀”。原本关于抵抗外敌的悲壮血泪史，逐渐被淡化，转而成为“国家统一”、“民族解放”的宏大叙事背景板。课堂上，老师们更倾向于讲述“向前看”，而年轻一代，在奥巴马尚未到访越南品尝一碗米粉之前，早已将美国与“酷炫”、“先进”、“美好生活”等标签牢牢绑定。
《华盛顿邮报》甚至感叹，越南对美国的好感度，已近乎将“盟友”一词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。这种全国上下“不记仇”的氛围，本质上是一剂为了发展而服下的“麻醉剂”。历史的伤疤，真的闭上眼就能消失不见吗？
剥开那些宏大叙事的表层，深入历史的阴影区，便会发现有些印记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洗去的。那群被称为“贝度”（Bụi đời）的 Amerasians，许多人是通过音乐剧《西贡小姐》才第一次窥见越战背景下，那些被战争撕裂的个人命运。
舞台上的《西贡小姐》或许以悲情与牺牲呈现，但现实却来得更为直接和残酷。越战十余载，大量美军士兵轮番驻扎越南。战争环境下，手握金钱与武器的士兵，面对的是在贫困、轰炸与生存压力下挣扎的越南女性。双方的关系，往往很难建立在深厚情感之上，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需求的临时性交换。
很多时候，甚至连彼此的真实姓名都未曾知晓，孩子便已降生。1975年美军撤离时，命令冷硬而干脆：严禁携带越南籍配偶及子女。结果便是，至少两万五千到四万名拥有明显混血特征的孩子，被永久地留在了越南的土地上。他们被统一称为“贝度”，在越南语中意为“生命的尘埃”，这个称谓本身就饱含着强烈的贬低与遗弃意味。
在战后强调血统与出身的社会土壤中，这些孩子几乎没有正常生存的空间。他们的浅色眼睛、深邃肤色，成了无法掩饰的标记，引来旁人的指指点点。他们被骂作“美国杂种”、“敌人的孩子”，在户籍登记、入学、就业上处处碰壁。更令人心碎的是，部分母亲为了重新开始生活，选择与孩子彻底切割，甚至直接遗弃，只为摆脱那段被视为不光彩的过去。
尽管美国后来在舆论压力下尝试补救，先是组织了“婴儿空运”，又在八十年代通过相关移民法案，但命运弄人，一架运输机起飞后坠毁，导致上百名婴儿丧生。这惨剧恰恰说明，一切的挽救都来得太迟，也太仓促。即便有幸被接往美国的人，生活也并未发生根本性的翻转，不过是从越南社会的底层，滑入了美国社会的边缘地带。当国家层面在谈论战略、胜负与历史叙事时，这些孩子的个人悲剧，却少有人真正认真审视。他们的名字、身份、未来，都被长期忽视。国家为了利益举杯畅饮时，这些“贝度”的人生，如同被悄悄扫进地毯底下的灰尘，不被提及，却一直存在。
若说对混血儿的遗忘是冷漠，那么对被毒害土地的视而不见，则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妥协。直到今日，“橙色噩梦”的阴影仍未散去。美军当年喷洒的数千万升橙剂，至今让大片土地残留着剧毒，畸形儿的出生率几十年居高不下。加上那数千万枚炸弹，甚至让邻国老挝的人均“挨炸量”飙升至半吨。
越南最终还是选择了“原谅”。因为在生存面前，仇恨太过沉重，它终究比不上“吃饭”来得紧迫。1986年开启“革新开放”（Đổi Mới）后，越南迫切需要资金、技术与市场。昔日依靠的苏联自身难保，而北方邻国又让其心存警惕，美国便成了唯一能撬动国内国际局面的关键杠杆。
从1995年两国关系正常化，到2023年跃升为“全面战略伙伴”，越南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外交“漂移”。苹果、三星、LG等巨头纷纷涌入，越南迅速成为全球供应链的新宠，出口数字一路攀升。仿佛只要遗忘那些曾被橙剂折磨致死的同胞，就能换来触手可及的未来。美国的拥抱，从来不是全然温暖的。
那张被誉为“西贡之拳”的著名照片，画面中被一拳打下直升机的越南人，很可能就是当年为美军卖过命的盟友。数据显示，美军当年承诺为170万撤离名单上的盟友提供安全撤离，最终成行者不到十万人，占比不足6%。赤裸裸的“用完即弃”，才是隐藏在策略之下的底层逻辑。
如今的越南，在中美博弈的大棋局中游刃有余，看似精明，实则如履薄冰。普通百姓看到的是工厂轰鸣、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源源不断的就业机会，他们觉得，忘掉仇恨比贫困生活划算得多。却很少有人去细算那笔真正沉重的总账。
国家用“遗忘”换来了发展的入场券，伤疤并未消失，只是暂时被金钱这层厚厚的膏药贴住。那个曾在防空洞里瑟瑟发抖的老人，如今微笑着迎接美国游客；那些被遗弃的“贝度”们，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寻找身份认同；而那些吸饱了橙剂的土地上，早已林立起现代化的厂房。这就是现实：只要诱惑足够巨大，连仇恨都可以被重新书写。只是，那记早被挥出的、沉甸甸的“西贡铁拳”，终究还在时代的阴影里，悬而未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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